2017年10月6日

生活的日常與歷史的記憶物 ── 陸亮

陸亮,《中央商場-展場》,2014-2016,油彩/畫布,110x170cm

不管我們是願意客觀地直視還是刻意扭過頭去迴避否認,我們都生活在連綿不斷的歷史之中。我們的生命只是一連串的片斷連綴而成的回憶,而承載這些的空間我稱之為記憶場。

我生活在此,就像一枚感受器。偶然的遭遇這些場景,我用反覆的描繪使之定格為我人生的必然。選擇這些場景來描繪,完全是基於個人成長的經驗,和對時代氛圍的某種真切的體驗與判斷。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是那個空間將我捉住,請求我的凝視,在我一次次的描摹,反覆地打量,不斷地深入之下慢慢展示關於它的所有細節,那幾乎是一個無窮無盡的過程。無論我如何刻意做減法,那些細微的差別還是無止無盡地湧現。我可以不斷的深究下去,難以窮盡。這就是我無法完成一件作品的原因。身陷其中,像一個黑暗無盡的洞穴吞噬著我的創造力和能量。我本想揮灑恣肆的繪畫,卻被自立的規矩縛住了手腳。每一個細枝末節的痕跡都請求我不要放過它們,那標示出在那空間中發生的一切,那個人的行為動作,這特定場域的氣質。雖然我努力做減法使畫面純粹,總也完不成我的繪畫。每畫一遍都調和上我的回憶和想像,但似乎每一遍都更進一步的接近還原對象。每次都更貼近,更貼近但還差一點,夠不到。還沒開始展覽,就已充滿了惋惜。

陸亮,《中央商場-旋轉樓梯》,2015,油彩/畫布,120x120cm

望京醫院

還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一大堆的作品需要深入完善,現在看起來還是那麼草率沒有說服力;教學上學生好像也不給力……我坐在外間候診,耳朵悶悶的,全無自己會通順起來的跡象。看著裡間的病床,看不到人,空空如也。在門外候診的七、八個人,大多比我年長,倒也有兩位年輕的女孩,但好像是來看鼻炎的,在北京生活,鼻炎咽炎再深入點變成氣管炎都很正常,我的心情也是空落落的。


再試著打個大大的哈欠,或再使勁咽兩下口水,那種忽然通暢清爽的感覺卻再也尋不回來了。我上網查證,反覆比較症狀後,有點懷疑是否是突聾,而且分明寫著要24小時內儘快就醫,否則就不可逆了等等。這嚇了我一跳。想來之前晚睡熬夜或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症狀,但補一覺或是第二天一早起來發現霧霾散盡,晴空萬里,耳朵也就突然通暢了。這次卻是拖了好幾天了。

陸亮,《望京醫院二》,2016-2017,油彩/畫布,120x90cm

醫院總有一種神秘又讓人敬畏的氣質,像北京公立醫院統一的建築外立面,那種銀灰色微微泛點淺淺的藍色。時間久了日曬雨淋,又蒙上霾落上土,呈現出一種更高深莫測的灰色,灰色中蘊藏著微微的鵝黃淡紫,淺淺的粉和綠,玄妙到讓人忘了它的本色。就像剛才埋怨我要抓緊治療的那位醫生的表情。

陸亮,《望京醫院一》,2016-2017,油彩/畫布,120x90cm

作為日常的霧霾

這些天連續的霧霾讓人心情不好。望著窗外的望京SOHO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在一片均勻密緻的灰色中延展開流動富有未來感的白色線條,間雜閃著幾盞冷冷的日光燈光。家裡新近換裝上的新風系統稍稍讓人獲得一點安全感,但風機時起時落的聲音還是會讓心情無可挽回的沉鬱、沉鬱下去,我期待颳風下雨,期待一次舒適的安眠,一覺醒來又會雲淡風清。


陸亮,《夜路-霧霾》,2013-2016,油彩/畫布,218x388cm

受傳統文化的教導,凡事都有兩面性。遇好事不要高興過頭,多想想事物發展的必然性,再接再厲,以免樂極生悲;凡遇壞事也要想想它有無可能隱藏著向好的一面。比如霧霾,不折騰是起不了霧霾的,不折騰北京也得不了這許多種種的好處。窗外的SOHO像一艘行駛在霧氣朦朦的大海上的超級巨大的遊輪,充滿夢幻的不真切感,回憶物質匱乏的童年,關於白雲,真不知今是何夕了。

陸亮,《霧霾夜的望京soho》,2016,油彩/畫布,55x48cm

其實霧霾天也有種特殊的美感,與那些空氣清新透明的夜不同,霧霾夜有特別的色調,光線被揉碎成勻細的顆粒,不同色彩的光被自然細緻地混雜到一起,過度微妙,填充進每一寸細小的空間。據說自人類工業革命以來藝術家就在不間斷地描繪霧霾之美。自英國的透納到印象派的莫内、畢沙羅,看到巴黎街頭上熙攘的人群間陽光和昫的空氣感,無不充斥著光與霾的應和。霾極濃的時候,我甚至更願意驅車去轉轉,看這個城市,那些經常路過的街景,或順著環路遠處地跑去另一個城區。

陆亮,《小瀛洲》,2011-2012,油彩/画布,60x90cm

北京是由好幾個不同的世界組成的。而每個世界都處在不斷的變幻之中。比如環鐵橋,開始畫時是空曠的街道顯得整潔,但橋上的塑膠標語卻開始殘破。當畫進展到一半再去看時,路中已用鐵護欄和沙墩隔開。路的兩邊停滿了各式車輛,原本生鏽的護欄也重新油漆過。那些標語被換上了白亮的鐵皮廣告板,外面垂掛上新的標語。原來那種富有象徵意義的輝煌的色調浩浩蕩蕩的開闊氣勢,被另一種淩亂瑣碎的感覺代替了。

陸亮,《環鐵橋》,2014-2016,油彩/畫布,218x588cm

空白的青春


藝術家弄工作室是我知道的最荒誕狗血的事情了。真是搞不懂藝術家的想法,或著房東的想法,或還有二房東。但這事兒鋼需再有風險也不斷有人往坑裡跳。而坑也一直變幻著形態。有廢煙的工廠、農民宅基地甚至蔬菜大棚,村邊閒置的垃圾堆場,或是回收廢品的大院。藝術家只要有需求就有人會把那些地方變成藝術區。基本都是違章建築。本身就是件非法的事,本身就沒可講。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類似的新聞冒出來,誰誰的工作室被拆了,誰誰被地痞流氓打破了頭。在北京工作室能用上三五年就算不錯了,小十年就算很長很難得了。但最慘的莫過於此,一把火燒了。



 陸亮,《空白的青春二》,2016,油彩/畫布,120x90cm

去朋友老莊家玩,我們原本是費家村的好鄰居,房東看租藝術家不賺錢,想著要起公寓租給往返城裡上班的農民工。結果我們被請走了,房東的公寓蓋到一半卻被叫停,但叫停也未嘗不是什麼壞事。薄薄的牆體直接往上樓板,長長的走廊兩邊是蜂巢狀的小房間,好像還要往上起到三四層。根本沒有水泥鋼筋的框架,看著都捏一把汗。一旦起火怎麼辦呢?
  
老莊搬到了黑橋, 出事的房子和老莊的工作室隔著一條路。整個鐵皮屋頂包括三角鐵焊起來的大樑都燒塌了,扭曲出優雅的弧線,像一隻巨鳥的翅膀趴在地上。據說火星從邊上這家做電動自行車生意的人家開始起來的,忘了拔充著電的插座了。火勢徹底蔓延到第二家。燒死了兩條寵物犬,然後把第三家燒了一半,索性沒有人員傷亡。



陸亮,《空白的青春一》,2016,油彩/畫布,286x602.3cm

我小心鑽進這些迅速生銹扭曲的鐵架子當中,地面厚厚一層被雨水泡透的灰燼和書籍,巨大的哀傷的情緒向我襲來。據說他們在此生活了七八年了。或許是大學畢業,懷著北漂的理想和抱負,把自己青春最好的時光投入在此,然後,被生生切去了一塊。作品、書籍、各種資料,包括電腦裡的照片我不知道當事人該怎樣面對這一切。面對這樣的事情又如何可以挖掘出它的一面呢?

第三家只被燒了一半,還可以清楚看出房間的佈局,甚至可以上到二層進到臥室,看到那些私密卻狼藉的空間。天光從被撕扯開的屋頂漏下,粉塵牆皮和石膏板砸落在床上,床單的圖案和瑣碎的物件傳遞出主人強烈的氣息。我像潛水時鑽進一艘海底沉船,恍然間錯亂了自己的前生今世。

集中營與七三一

柏林是一個充滿歷史感的城市,在柏林的博物館島附近,那些古典建築的石牆上曾經的累累彈痕,被挖補填充上帶色差的石塊《德意志零年》裡的那個柏林似乎又宛在昨日。一定要去看一下二戰遺跡,看下附近的集中營。

我們按路書地鐵換了公交,那天風和日麗。接近目的地Sachsenhausen,路的兩旁都是一家家小庭院,大都簡潔樸素溫馨,完全看不到在電影或紀錄片中感受過的詭異氛圍。

天氣實在太好了,進了大門站到開闊的場地中央還是不那麼有感覺。簡易的木板房長條形,呈放射狀排列,讓我想起Luc Tuymans的某張風景。只是在室內在光線朦朧的某個轉角,那種異樣的感覺才開始滲透過來。在用做廚房的一個地下室,是那些幫忙洗菜的囚徒還是集中營的廚師們留在牆上水泥柱上現在色彩斑駁的壁畫。

陸亮,《集中營-斑牆》,2014-2015,油彩/畫布,120x150cm 

我喜歡室內空間,無論是結構、質感還是並不那麼理想的照明,都充滿人的氣息,充滿故事。在這兒我又找到了在越南胡志明市參觀總統府和戰爭博物館時的那種感覺,人心中善惡交戰的修羅場的氣息。

 陸亮,《集中營-地窖》,2014-2015,油彩/畫布,120x150cm

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學校組織「接力」展,我選擇了一個從少年時代就非常想去看看的地方──哈爾濱的七三一部隊舊址。第一眼印象是在昏黃的路燈下,只有那塊著名的用壯實的隸體字寫的水泥名牌和形狀有點奇怪的門衛室,主樓隱在黑暗裡,和電腦上查到的那種青灰色照片一點都不一樣。門口停著兩台挖掘機,圍牆是施工用的鐵皮檔板。第二天早上,初夏的色調過份明亮,在藍色檔板後原來是一大片灰突突亮晃晃的工地。

整個司令部都在粉刷,一些東北大姊正在往牆上潑水,鏟去老舊的牆皮,另一些在刮膩子、打磨,舉著燈泡找平。有些建築被修整的更加徹底,整個屋頂被拿掉,正準備吊裝新做好的大樑。有些房間被鏟到露出了紅磚,有些地方則新砌了一堵牆,像是要改裝成一個現代的洗手間。但最後面還未改造的部份還是老的樣子,牆面斑駁,門窗都有特別的形制,上面的漆皮開裂甚至翻卷起來。我有些擔心,他們的修整,別努力過頭了。

原來七三一部隊是很大的一片區域,周圍的學校和好幾個社區都包括在內。一些很有特點的遺跡混雜在後來興建的居民社區之間,當年日軍修建的鐵道貫穿其間。

鍋爐房遺址像是剛經歷爆炸,僅剩下最堅固的部份,幾個破碎巨大的煙囪連綴著一堵彈痕累累的牆,像一扇孤立而巨大的紀念碑,裸露的鋼筋像痙攣的軟體動物在風中舞蹈。作為地基的大坑和坑裡密佈的粗壯的水泥方柱顯示出地獄發動機當年的吞吐與氣概。

鼠疫實驗室和凍傷實驗室同在一個小院。小院緊鄰著邊上五層樓的居民區。居民們日常進出、採買、接送孩子、推著自行車路過鐵道經過這些毒氣室養老鼠的地下室埋在土裡的瓦斯罐,一切都混雜其間或是僅隔一堵院牆。

在離指揮部稍遠的幾個街區還保留著一排排樣式差不多的三層小樓,小樓蓋得規矩厚實,樓間距開闊,中間一般是小花園或小廣場。這些都是七三一的兵營現在卻住著當地居民臨街的一層多被改成了底商,開了各種「倉買」(超市)和小店。入夜燈紅酒綠,大排檔沿伸到街面上。小孩子在樓之間的花園空地間瘋跑玩鬧,好一派和平年代的景象。只有這些兵營的厚實的牆體在傳遞當年日人入侵時要開疆拓土的強烈願望。

選擇畫凍傷實驗室,因為它完全是煉獄的色調。這是一個被火焰燎燒過的水泥盒子,除了窗和通風口並無多餘的結構,黑煙的形狀被固化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有些地方水泥崩裂露出鋼筋。而這魔盒之外正陽光燦爛,野草瘋長。


此幅嘗試用丙烯來畫,卻發現丙烯最大的弱點是暗不下去,用最好品質的顏料也不行,只能硬著頭皮將黑色炫出五彩,帶著表現主義的神經質的用色。

陸亮,《魔窟》,2015,壓克力顏料/木板,286x180cm (each)set of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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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陸亮──記憶場
日期:2017.10.1411.19
開幕時間:10.14 (六)15:00-17:00
地點:誠品畫廊臺北市松高路115
開放時間:週二~週日11:00-19:00(週一休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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